世界十六、兩個哥哥（104）

她的聲音不大，卻給王麗華一種咄咄逼人的壓迫感。

兩人的地位彷佛對調了。

但心裡有鬼的王麗華實在很難再像從前那樣理直氣壯。

她與薛薛四目相對，看著眼前這張分明再熟悉不過，卻不知從何時開始透出一股陌生感覺的年輕臉龐。

是從什麽時候開始，女孩漸漸地脫離了自己的掌控？

曾經，王麗華很是嫌棄薛琦懦弱又習慣依賴的一面。

她覺得想躲在羽翼庇護下的小孩很自私。

雖然知道這樣的遷怒毫無道理，但王麗華就是忍不住感到厭煩。

所以薛琦靠近自己一步，王麗華就會後退兩步。

但不得不承認，這樣的性格的確省心，至少不會惹事生非，尤其是在她和趙建成結婚以後。

唯唯諾諾的薛琦在趙家就像個透明人。

恨鐵不成鋼的同時，王麗華也悄悄松了口氣。

雖然不夠聰慧，不能成為助力，至少好拿捏，也不會成為阻力。

魚與熊掌不能兼得，王麗華一度是想開了的。

就像對趙家的家業，她一開始其實也沒有太多想法。

畢竟趙建成的兩個兒子，都跟自己沒關系。

對王麗華來說，只要穩住趙建成，將來財產不少了自己那一份就行。

可人的野心是會慢慢養起來的。

其實王麗華能感覺到，趙建成雖然沒有結扎，也沒有讓自己吃避孕藥，但心裡並不希望她懷孕。

畢竟男人已經有了兩個兒子。

但沒有自己的孩子，王麗華便沒辦法得到安全感。

怕等將來人老珠黃，趙建成拋下自己，她會變得一無所有。

已經過慣奢侈生活的女人光是稍微想象一下那副悲慘場景，就覺得遍體生寒。

不可以讓這種事發生。

就在這樣忐忑的自我拉扯中，王麗華順利懷孕了。

意料中的意外之喜。

可她最後沒能護住這個孩子。

冥冥之中彷佛上天在告誡，不屬於她的，便不是她的。

人生莫要強求。

可王麗華不服輸，更不想認輸。

皇天不負苦心人，最後，還真讓她找著了答案。

的確就是趙禾安下的手。

看著擺在自己面前的資料，連王麗華都不免感到遍體生寒，分明，那時候的他也還不過是個孩子，卻已經可以這樣狠毒，毫不猶豫地殘害一個未出生的生命。

鐵證如山，她不信趙建成還能替兒子辯駁。

“所以呢？”

王麗華眨巴著眼睛。

她懷疑自己出現幻聽了。

不然男人的態度為何還是如此平靜與鎮定，彷佛不過是在閑話家常。

“麗華，人要活得開心，有時候就要學會放下，學會不刨根究底。”他頓了頓。“我以為這麽多年過來，妳已經明白了這個道理才是。”

趙建成的聲音依舊好聽。

哪怕和他結婚多年，已經算是老夫老妻，王麗華仍舊會因為他的聲音感到臉紅心跳，尤其是在床第之間。

但現在，卻有一種別樣的滋味生了出來。

而且，似曾相識。

在很久很久，久到她以為徹地拋下的從前。

“你怎麽能這樣說！”王麗華搖搖頭，將試圖干擾自己思緒的因素甩掉。“趙建成，你還有沒有心啊？你知道──你知道我肚子裡的那個也是你的孩子嗎！”

“我當然知道。”

“你當然知道？”猛地，她拉高音調。“你當然知道──那你怎麽能對他的枉死視而不見啊！”

這不留情面的指控讓趙建成的臉色一沉。

“王麗華！”他許久沒有這樣直接喊出女人的名字。“注意妳的態度！”

換做其他時候，被這樣警告的王麗華已經退縮。

但這次，強烈的失望與滿腹委屈讓她選擇挺身與男人對抗。

“你還要我注意態度？呵。”她冷冷一笑。“我現在終於知道，為什麽林皖皖要與你離婚了。”

在兩人之間，這是個禁忌的話題。

果不其然，提到林皖皖，就像撕下了趙建成掛在臉上，日日相伴，彷佛與他自身已經融為一體的面具。

“妳──”

“你沒有心！你就是個沒有心的男人！”王麗華憤怒地道：“她肯定也是知道了這點，才不願繼續和你過下去，你這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！”

尖銳的聲調一舉割破了掩蓋在兩人夫妻關系上那一層華美的表布。

時間會改變很多事。

有的隨風消散，有的，卻只是越沉越重。

這一刻，在趙建成眼前，林皖皖與王麗華兩人本就有幾分相似的臉龐，徹底重合在一起。

那時候她也是這樣說的。

“你可真惡心啊趙建成。”林皖皖秀美的容顏不知何時染上了歲月的風霜。“你怎麽能在沒有知會我的情況下，乾出這種事來呢？啊！你真的……”

眼淚自她的眼睛裡流出，往常清亮的一對黑色瞳仁覆上一層薄薄水霧，迷蒙似江南煙雨，連綿不絕。

“你真的太讓我失望了。”

“我們還有過下去的必要嗎？”

“要不……就到此為止吧。”